人們來到南陽市殯儀館悼念先生

二月河常年居住的小院

同樂巷里再也見不到二月河的身影

12月15日的南陽寒風(fēng)凜冽，位于南陽臥龍區(qū)白河畔的一戶簡陋小院里，樹木的葉子凋零殆盡，房屋前的藤椅在角落里顯得孤單，似乎在等待主人凌解放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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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到了午后，二月河喜歡到院子里，坐在藤椅上曬太陽。只是，這一次，主人要失約了。當(dāng)天上午，二月河逝世的消息突然傳出，舉國震驚。當(dāng)互聯(lián)網(wǎng)上人們紛紛轉(zhuǎn)發(fā)、撰文表達惋惜時，有友人給陪伴在二月河身邊的家人打電話詢問，家人轉(zhuǎn)達先生的心愿說：“不想要打擾太多人。”

黃河的兒子“二月河開凌解放”成絕唱

“前些年，老先生還經(jīng)常出來，這一兩年不怎么見了。”二月河家門口報亭的售貨員王勝霞，得知二月河逝世，這讓她惋惜不已，“沒想到病重了這么長時間，我也沒能去看看。”

過去每天早上7點多，她常能看到二月河穿著破了洞的白背心，騎著破自行車往白河邊上走，“如果不知道他是二月河，大家肯定會以為這是一位老農(nóng)民”。

就是這樣一位“老農(nóng)民”，在南陽躬耕了半個多世紀，著就了煌煌500多萬字的“帝王系列”《康熙大帝》《雍正皇帝》《乾隆皇帝》三部作品，成為名副其實的大作家，被海內(nèi)外讀者熟知。

12月15日，聽聞二月河逝世的消息，社會各界群眾從四面八方趕到南陽市殯儀館，幫忙布置靈堂，見先生最后一面。

“沉痛悼念凌解放同志”的黑色橫幅莊嚴肅穆，“壽終德望在，身去音容存”的挽聯(lián)分掛在靈堂兩側(cè)，悼念的花圈擺滿門外。前來悼念者絡(luò)繹不絕，其中不乏從浙江、湖北等遠道而來的讀者。

“對家人來說，都不忍心老人走，但過去幾次在醫(yī)院里的搶救，姑父經(jīng)受了太多痛苦，每次都讓家人很心疼，這一次沒有經(jīng)歷太多痛苦，就讓老人安安靜靜地走吧。”12月16日，二月河的侄女對大河報·大河客戶端記者說，姑父二月河在北京住院時，就不希望讓太多人知道。

侄女說，今年4月，姑父去北京住院，是走著上的救護車。一家人本以為只是去短暫治療，很快就能回來。沒想到，就此一別，再無歸期。

如今，二月河先生安靜地躺在這片他生活了半個多世紀的南陽，遺像上的他面容親切。

二月河特指黃河，他從小在太陽渡旁邊生活，常說“我是黃河的兒子，我愛這條黃河”。在他的記憶中，二月的黃河，冰凌解凍，河水奔流直下，非常壯觀。1986年《康熙大帝》要出版，因為寫的是古代題材，凌解放這個名字顯得不太協(xié)調(diào)，所以取了二月河這個筆名。

二月河1945年出生于山西昔陽，3歲時，一家人隨解放軍過黃河南下，幾經(jīng)輾轉(zhuǎn)，先到洛陽，最后落腳南陽。初到南陽的二月河13歲，他對這里的第一印象是“窮”，但喜歡到武侯祠、張衡墓、張仲景的醫(yī)圣祠走走，逐漸喜歡上這座文化厚重而又舒適親切的豫南小城。

小院生活“是金子總會發(fā)光的”

最近20多年，二月河居住在白河邊一處幽靜的小院里，和平常南陽人并無兩樣。他還曾自己在院子里養(yǎng)了幾只雞，為此還到大街上撿拾人們買菜丟下的青菜葉子。

從小院到白河岸邊，二月河要走過300米的同樂巷，這里市井味道濃郁，菜攤、火燒鋪經(jīng)常能看到二月河的身影，巷子的盡頭便是白河。

二月河經(jīng)常光顧楊玉平的菜攤，“老先生喜歡新鮮的青菜，有時到白河邊散散步回來會到這里順便買點面條，沒有一點架子”。有一次，楊玉平還打趣道：“您老還親自買菜啊!”二月河聽后哈哈一笑：“我喜歡做菜。”

這一點，著名的南陽籍作家周大新有深切的體會。他稱二月河為“老大哥”，回南陽老家時，周大新常會和二月河聚聚，“他特別會做菜，有一次到我南陽家里做客，還給我講一些飲食知識，告訴我怎么把菜做好”。

對二月河的侄女來說，記憶中的這個小院，時常充滿歡聲笑語。

“姑父像小孩一樣，特別饞嘴，愛吃零食，尤其是糖葫蘆，經(jīng)常哄著我讓帶糖葫蘆。”不過考慮到姑父血糖高，她每次只讓吃一顆。在侄女的印象里，姑父一生勤儉，日常的吃穿用從不挑剔，衣裳買啥就穿啥，剩菜剩飯從來不舍得倒掉，下頓熱熱繼續(xù)吃。

因為是熟悉的家人，侄女并沒有太多“肅然起敬”的感受，但每次和姑父聊天，都會覺得“每一句話都很有用”。

和其他長輩一樣，二月河也會問孩子們學(xué)習(xí)成績?nèi)绾危词箍疾缓靡矎牟慌u，而是鼓勵，還會拿自己大器晚成的創(chuàng)作經(jīng)歷作為例子說：“沒事，是金子總會發(fā)光的。”

平日里閑聊的話，侄女印象最深的是姑父說的“三個天下”：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天下烏鴉一般黑。分別說的是，要勤奮，不能不勞而獲;世人總是要散的，終究會離開這個世界;要有危機意識，凡事都做好最壞的打算，才能面對挑戰(zhàn)。

有時談到自己的作品，二月河會希望晚輩都看看他的書，有一次開玩笑道：“人家都那么喜歡我的書，反倒是咱們自家的孩子不怎么熱衷我。”孩子們說：“因為咱們比較近，全家人都看，只是沒有深入研究。”

大河報記者曾多次拜訪過二月河。家里十多平方米的書房坐不了太多人，面對客人來訪，二月河總是熱心沏茶，先傾聽，發(fā)現(xiàn)感興趣的話題后會興致勃勃。書房書架上，歷史、紅學(xué)類的書籍居多。

不過，在最后的一年多時間里，二月河出現(xiàn)在小院里的時間并不多，由于病情一直不穩(wěn)定，他多在北京的病床上。

4月下旬，老友蘇定堃曾去醫(yī)院看望二月河，“先生很激動，強坐起來，拉著我的手說：‘放心吧，沒事，過段時間我就回去了’。先生狀態(tài)不錯，很有信心”。誰也沒想到，后來病情惡化，當(dāng)他再去醫(yī)院探望時，“先生已經(jīng)說不出話來”。

如今的小院紅墻斑駁，庭院內(nèi)的植物長久缺人打理，有些荒蕪，大門上的“福”字的一角脫落。小院里的那把藤椅，再也沒有等到主人。

二月河逝世當(dāng)晚，侄女回家對3歲的孩子說：“你姑爺爺不在了。”

孩子問：“爺爺是不是以后就說不了話了?”

她點了點頭。

艱苦創(chuàng)作“幾部巨著拖累了他的身體”

在南陽作家圈里，大家都知道二月河身體不太好。

這次前來悼念的許多人對大河報記者說：“先生的寫作非常苦，那幾部巨著拖累了他的身體。”

21歲高中畢業(yè)，40歲開始創(chuàng)作，高中同學(xué)顧清河見證了二月河的文學(xué)之路。

十年參軍生涯，身為工程兵，白天要鉆山洞、挖煤窯，夜深之時，當(dāng)勞累了一天的戰(zhàn)友們鼾聲此起彼伏，二月河卻偷偷地在被窩里用手電筒看小說。一本線裝《聊齋志異》，他不僅看得熟透，還費心勞神手抄了一本。

解甲轉(zhuǎn)業(yè)，二月河回到南陽市委(今臥龍區(qū)委)宣傳部工作，最初的文學(xué)創(chuàng)作道路，是從研究《紅樓夢》開始的。

1980年，二月河將一篇得意之作《史湘云是“祿蠹”嗎?》寄到有關(guān)刊物，但杳無音信。他不服氣，給紅學(xué)家馮其庸寫了一封信。

被二月河稱為“伯樂”的馮老看到文章后，稱贊他“想象豐富，用筆細膩，是小說的筆法”，并鼓勵他去寫小說。從此，二月河踏上了長途漫漫的創(chuàng)作之路。

遵循歷史小說“大事不虛，小事不拘”和“不求真有，但求會有”的原則，二月河投入到康雍乾“落霞三部曲”的創(chuàng)作。

顧清河回憶：“他寫作時非常苦，我經(jīng)常到他家里去，見他夏天在悶熱的房間里，沒錢買空調(diào)電扇，他把腳伸進水桶里堅持寫作。天天熬通宵，寫作困了，就拿煙頭燙手腕。”

那些日子，二月河晚上10點開始寫作，寫到凌晨3點睡覺。早晨7點半，天蒙蒙亮，他就起床點煤爐子煮粥，然后騎自行車買個燒餅吃，到單位上班。晚飯后睡兩個小時，到晚上10點他再起來寫作。他曾說：“一天三睡三起，我的時間都是偷來的。”

鄰居們經(jīng)常看到，有時候凌晨兩三點了，對面二月河的書房里的燈光還亮著。

寫完《康熙大帝》時，二月河過度疲勞，頭發(fā)大塊大塊地脫落。就這樣，他以1年1卷40多萬字的速度投入創(chuàng)作，硬是將中國的歷史晚霞畫卷，活色生香呈現(xiàn)在了世人面前。

談到老同學(xué)，顧清河還說了一個細節(jié)：“他的文章寫得有目共睹，但字寫得卻不咋樣。《康熙大帝》當(dāng)時要出版，編輯不認識他的字，不得不找人專門抄了一遍。”二月河也常自嘲自己的字是“狗爬叉”。

近年來，雖然身體不允許寫大部頭著作，但二月河始終筆耕不輟，連著出了三部散文集。

大愛無言多項捐助逝后才被人知

雖然久負盛名，但對于二月河的同學(xué)來說，回響在腦海更多的不是他的文學(xué)才華，而是他的好。

12月15日傍晚，二月河的幾位高中同學(xué)趕來悼念，白發(fā)蒼蒼的老先生們見到二月河的遺容，不住悲泣。

“我非常沉痛，我們倆是最親的人。”刁書林與二月河同窗5年，他悲痛地回憶，“在我上中學(xué)時，二月河就像大哥一樣照顧我。我當(dāng)時家里非常窮，吃不起飯，有一次他發(fā)現(xiàn)我?guī)讉€晚上沒吃飯，專門找到我，拿出存折，把上面僅有的5塊錢取出來讓我買飯票，隔三差五帶著我去街上吃餛飩，那是19歲的我吃過最好的飯。”說到這里，刁書林失聲痛哭起來。

二月河病逝的噩耗傳來，正在外地出差的南陽市實施希望工程辦公室主任王濤心情十分悲痛，他向大河報記者透露了一個秘密：10年間，二月河為南陽希望工程捐款達40多萬元。

10年前的一天，有位企業(yè)家來捐款，但捐款人卻要求寫上二月河的名字。當(dāng)時王濤很納悶，經(jīng)過詢問才得知，捐款人購買了“帝王系列”書籍，請二月河簽名，先生有承諾，凡是簽字超過三套，必須去希望工程捐款。后來慕名而來求字畫的，二月河也都讓他們先到希望工程辦理捐款手續(xù)。

“10年間，以二月河的名義來捐款的人持續(xù)不斷，最大的一筆有20萬元。”王濤記得這筆款救助了70名貧困大學(xué)生。

不少被救助的貧困大學(xué)生收到捐款之后，給二月河寫來感謝信。二月河看到學(xué)生的來信十分欣慰，但反復(fù)交代，不許宣傳報道。

此外，來自南陽當(dāng)?shù)叵⒎Q，二月河先后為希望工程、下崗職工、貧困家庭、新農(nóng)村建設(shè)、文化活動等捐款200萬元。鄭州大學(xué)文學(xué)院也透露，二月河生前曾捐出自己在鄭大的全部工資，設(shè)立“二月河獎學(xué)金”。

“我干不了別的，借我的一點名氣為文學(xué)上的事情助助威鼓鼓勁。”這是去年底，南陽市作協(xié)副秘書長水兵看望從北京出院回南陽的二月河時，先生說的話。

二月河常年居住在南陽，南陽青年作家多受到先生的教誨和幫助。即使在身體抱恙后，二月河先生依然關(guān)注、支持著南陽的文學(xué)事業(yè)。

去年冬天，二月河從北京出院后回南陽休養(yǎng)。臨近春節(jié)，水兵和幾個老友去看望，和二月河愉快地交談了半個鐘頭。

臨走時，有人提議為一個新文化欄目題個詞。“先生隨手就拿起了筆，但柔軟的筆在他手里好像有些不聽使喚，幾個字，先生的筆尖幾次點在一個點上，我們一再說不寫了。先生卻說：你們干那么多事，我干不了別的，借我的一點名氣為文學(xué)上的事情助助威鼓鼓勁兒，總還可以吧。”

臨別，水兵一行一再不要二月河起身。二月河卻說：“都快過年了，你們這么忙來看我，耽誤這么多時間，怎能不送送呢?”水兵回憶：“他執(zhí)意要送我們，先生吃力地扶著桌面，有些搖晃地站起來，用有些顫抖的手和我們一一握別。”

水兵說：“南陽作家群的活動，只要身體允許，二月河都會參加支持，對青年作家感召很大，是南陽作家的榜樣。他還通過文學(xué)大講堂分享自己的創(chuàng)作經(jīng)驗，從不講報酬，對文學(xué)青年的推介和鼓勵，讓大家都很感動。”

“二月河常說自己是‘半個河南人’，他出生在山西，但是在河南居住了半個多世紀。”李佩甫說，二月河對河南文學(xué)事業(yè)發(fā)展做出了很大貢獻，許多河南的年輕作家得到過他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