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2017年5月，在上海的那個晚上，當IG基地的門打開的那一瞬間，我既激動又開心！”
昨晚，英雄聯盟IG戰隊正式官宣上單選手The Shy告別隊伍。IG是他出道以來待過的唯一隊伍，也是第一個為中國大陸賽區在這項賽事上奪得冠軍的隊伍。
如今，距離EDG第三次奪冠才不過一個月而已，S8冠軍IG、S9冠軍FPX的奪冠陣容均已分崩離析，S10的亞軍隊伍SN被微博收購，原班人馬也遭拆散。
人員變動本是正常，商業聯盟的本質就是生意。但這個轉會期，LGD、RNG等老牌戰隊屢屢傳出兜售傳聞，微博、B站等新資本紛紛加碼，LPL（中國大陸英雄聯盟職業聯賽）背后的生意，來到了迭代的節點。前FPX隊員Crisp在直播中談及離開原因時表示，“俱樂部這兩年都在虧錢，已經沒有那么多錢了，雖然他們虧了很多錢，但是已經盡力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標。”
在中國電競發展的上一個時期，以王思聰等人為代表的“富二代”們撐起了一片天，將電競的資金門檻拉到了一個新高度。時過境遷，在LPL四年三冠，賽事觀看人數逐年破紀錄的火熱勢頭下，以微博、B站為代表的大資本，正在進一步抬高電競的“入場券”。
這不由得令人想到體育世界中的“金元體育”，縱觀世界體壇發展史，品牌化的商業聯賽都有過“金元體育”時期，但能保持長期影響力的聯盟會有工資帽等手段對其適時降溫，如果放任泡沫越長越大，總會有破裂的那一天。
電競的流量確實很高，但目前還不是一個掙錢的生意。
據拳頭游戲和英雄聯盟電競賽事官方公布的數據，今年的S11決賽，再度打破了由自己保持的全球觀看人數最多的電競賽事紀錄，平均每分鐘觀眾數超過了3000萬人，比去年增加了32.8%。
數據在水漲船高，但俱樂部想要盈利卻十分困難。奪得冠軍的EDG俱樂部是為數不多的能保持盈虧平衡的俱樂部，EDG總經理潘逸斌曾在澎湃新聞今年的采訪中提到，目前國內能做到自負盈虧的俱樂部不超過5個。
盈利難的原因從俱樂部收入渠道上可見一斑。大多數俱樂部的收入渠道包括直播平臺、聯盟分成、品牌贊助、內容售賣和周邊產品等。
直播平臺紅利期已過，如今的情勢不如往年，收入勢必大打折扣。據三季度財報顯示，斗魚的付費用戶從去年同期的790萬下滑至720萬，而虎牙則保持600萬原地踏步。加之電競戰隊選手日常以訓練為主，直播時長本就有限，收入也不可與全職主播相比擬。
聯盟分成方面，版權收入是一大重點。盡管從觀賽數據層面，電競賽事時常能收獲數倍于傳統體育項目的關注度，但賽事版權價格卻依舊不如傳統體育。2019年，B站以3年8億的價格拿下S賽獨播權，對比同期的中超聯賽，其版權費為10年110億元，且這已經是相較于上一個天價版權費年代有所回歸之后的結果了。不過，版權收入的增長的勢頭確在維持。據今年6月的騰訊電競年度發布會透露，過去一年，騰訊電競的版權收入增長了58%，頭部賽事收入增長了36%。
品牌贊助也是十分不穩定的收入來源。當隊伍成績優異時，贊助商紛至沓來，為的是短期的流量紅利，但每當隊伍成績不佳時，大部分贊助商會迅速撤出，IG、FPX在奪冠之后都經歷了這樣過山車般的體驗。一些聯賽成績中下游的隊伍甚至出現過沒有贊助商贊助的情況。
同時，在傳統體育聯賽中，現場門票也是重要的收入來源之一，哪怕是在視頻平臺線上觀賽，大部分體育迷也需要付出一定的會員費。而在電競賽事中，線上觀賽基本免費，線下的主客場制度推行多年，但從去年起因疫情的緣故基本停滯，門票收入一時也難以提升。
而之所以EDG能成為那個唯一盈利的隊伍，與其背后母公司的業務屬性有一定關聯。據EDG前教練阿布直播透露，“因為老板開拓了很多其他業務，才給了選手保障。”比如國內的首個電競文創體驗中心——主場ESP購物中心于今年6月開業，就是阿布所說的“其他業務”中的一環。該購物中心內既有王者榮耀KPL職業聯賽的專業賽館，同時也匯集了劇本殺、潮玩手辦等新興業態。
EDG老板朱一航，是國內知名地產商合生創展集團創始人朱孟依的長子，從2017年開始，朱一航就與騰訊電競合作，計劃5年在全國范圍布局不少于10個“泛娛樂電競產業園”，這是其他戰隊難以參考的商業路徑。
除此之外，EDG打野選手Jiejie和前教練阿布昨日還做客抖音官方商城，客串了一把帶貨主播，可見EDG在商業化方面，勇于嘗試與探索。
當然，EDG也只能維持盈虧平衡，距離“掙大錢”還有十分遙遠的距離。而對于大部分“富二代時期”的入局者們來說，對電競本身的熱愛是主要驅動力。這本身無可厚非，但其背后的家族企業一旦資金出現了問題，燒錢過于嚴重，盈利前景不明朗的電競俱樂部，很可能就要第一個被切割。
蘇寧就是最明顯的例子，其在體育產業的布局，基本都在蘇寧前董事長張近東兒子張康陽的管轄之下。其中，不僅有電競俱樂部，也有中超聯賽的江蘇蘇寧足球俱樂部和意甲聯賽的國際米蘭足球俱樂部等。
張康陽是國際米蘭歷史上最年輕主席
然而，從去年年底開始，蘇寧就被曝出深陷債務危機，張近東把手上蘇寧控股的全部股權（相當于 10億元的股本金額）、蘇寧置業的65%股權質押給阿里淘寶中國。 兩個半月后，張近東交出蘇寧易購的控股權，以148.17億元的總價將23%的股票出售給深圳國資旗下的深國際控股和鯤鵬資本。
危機之下，俱樂部受到的影響首當其沖。盡管為江蘇贏下了歷史上首個頂級聯賽冠軍，但蘇寧足球隊還是在今年2月宣告停止運營，意甲的國際米蘭俱樂部也不斷有傳出收購傳聞。SN電子競技俱樂部同樣是從年初開始有出售傳聞流出，直到11月23日正式官宣被微博收購，更名為WBG。
更早的知名富二代王思聰，則是將電競變成一項產業的關鍵推手，其在電競產業的布局是全方位的，但如今面臨的局面也有幾分相似。
2019年熊貓直播關閉，王思聰旗下的普思資本償還了近20億債務；王思聰背后的家族企業，日子也不好過。
盡管IG戰隊尚未易主，但去年陣中選手已有5名離隊，作為IG元老的Rookie與TheShy也被放棄，新賽季大概率會控制成本，選擇報價更低的選手繼續征戰。曾經強勢進入電競產業并一手抬高選手待遇的王思聰，如今在與新資本的角力之中，已經顯得力不從心了。
另一個典型樣本來自澳門賭王之子何猷君。身為澳門電子競技總會會長的他，同時也是LPL俱樂部V5的幕后老板。何猷君先是在2020年收購了eStar，成立星競威武公司，隨后又與瑞典電競俱樂部NIP合并，成立新實體星威忍者集團，并謀求在美股上市，成為“國內電競第一股”。
資本局貌似越做越大，然而戰隊成績卻越打越差。2021年夏季賽常規賽V5戰隊一場未勝，以16連敗刷新了LPL歷史常規賽最差成績。但觸底也難見反彈，在這個競爭激烈的轉會期中，各家俱樂部紛紛出手爭奪實力選手，V5卻罕有消息流出。面對高昂的薪資成本，“富二代”們力不從心。
盡管還未正式官宣，但傳言The Shy離開IG之后的唯二選擇，便是在轉會期風頭無兩的B站和微博。
B站的LPL戰隊BLG，實際上在2017年就已經成立，對于LPL賽事的粉絲而言并不算陌生。但從上個賽季開始，BLG在引進選手方面明顯加大了投入力度。據傳兩名韓援選手Zeka與Aiming的薪資分別為1000萬與1500萬，在大部分LPL選手的薪資只有百萬上下的情況下，給予兩位履歷較淺的選手以這樣的薪資金額，出手十分闊綽。
然而選手買得貴，成績卻并不如人意。夏季賽的BLG最終以季后賽一輪游的成績結束了征程，兩名韓援今年也正式離隊。
但BLG并未就此放棄“金元電競”的策略。到了這個轉會期，已有多名業內人士公開表示，知名傳奇選手Uzi有可能在BLG復出，與S9冠軍隊伍成員Crisp搭檔下路。盡管未透露具體金額，但僅憑二人的過往履歷，便足以判斷出這是一筆不菲的開銷。
但與傳統企業投資電競不同，B站本身作為互聯網平臺型公司，在俱樂部的流量變現方面能有更多的方式，某種程度上，這也是他們加大投資的底氣所在。3年8億的S賽獨播版權，據業內人士爆料，B站2年就過去就已經回本了。
有了賽事直播版權，就能以此建立起平臺的觀賽生態。據嗶哩嗶哩電競總裁陳悠悠介紹，“在B站的電競生態中，嗶哩嗶哩電競與B站內部多個部門都有業務聯動。我們的賽事制作部門承接了bilibili直播、主站各類電競內容的制作，比如S10期間嗶哩嗶哩電競承制的《高能觀賽團》，公司的電競藝人與B站UP主參與其中；杭州閃電隊與B站番劇《某科學的超電磁炮T》進行品牌合作；在嗶哩嗶哩電競的賽事IP上，我們與B站綜藝節目的藝人聯合打造特色的電競內容等?！?/p>
在今年的S賽期間，B站還推出了為LPL賽區及戰隊應援的個性裝扮，可以在用戶的B站賬號上顯示出自己支持的隊伍。它分為粉絲專屬套裝與普通套裝兩種，售價分別為55元和8元。據毒眸統計，B站共售出47000多份個性裝扮，單就這一項小小的功能，收益就有37萬-258萬。
同時，BLG也在去年得到了平安銀行的冠名贊助，成為了全球范圍內首個獲得冠名贊助的英雄聯盟職業電競俱樂部。類似“廣州恒大淘寶足球俱樂部”，BLG也更名為“BLG平安銀行電子競技俱樂部”，相較于普通贊助合作而言，冠名贊助無疑是一筆更加穩定的收入，也體現出了冠名商對于聯賽和這支俱樂部長期投入的信心。
微博也是同理。作為國內最大的公共社交平臺，電競在公眾視野中的熱度時常能在微博上有所體現。2019年微博之夜年度人物投票中，來自LPL的明星選手Uzi、The Shy、Clearlove三人均進入到了前十名，對于很多非電競迷來說，這是他們第一次意識到電競的火熱程度。
微博電子競技俱樂部副總裁胡彪在接受人民電競的采訪時也表示，“我國有44%的英雄聯盟電競玩家粉絲集中在25~30歲這個年紀，而微博有超過80%的用戶是小于35歲的，二者核心受眾觀眾的年齡層有著相當高的重疊度。所以我們這一次選擇的不只是旁觀和見證與陪伴，而我們這一回準備深入其中，發揮微博自身的平臺屬性?！?/p>
2019年微博之夜年度人物投票界面
用戶畫像的重疊表明，電競本身就是微博內容生態的重要部分，微博需要電競來持續與年輕人溝通，因此，入局一支俱樂部能帶來的隱性效益，遠不止這支俱樂部本身。
尤其是，作為互聯網平臺，對自身俱樂部選手的包裝和俱樂部整體的品牌運營會有更大的優勢。胡彪也提到，“目前電競的主要宣發平臺其實都集中在微博，所以在平臺上我們具備著天然的運營優勢。在未來，希望不論在選手的包裝，乃至對于整個賽事的影響力和包裝，都會起到促進的作用?！?/p>
品牌化其實是俱樂部商業化的重要基礎，但很多俱樂部其實并沒有投入足夠的重視。據騰訊新聞棱鏡的報道，蘇寧電競的一位前員工表示，早期的時候，他們只有訓練和運營兩個部門，沒有專門負責市場化的人，直到2018年9月左右，才專門招了一個人負責市場運作。
當然，除了平臺型公司之外，也有其他資本入局。比如在王者榮耀、穿越火線項目中深耕多年的老牌俱樂部AG，今年也收購了RW俱樂部，成立新的AL英雄聯盟俱樂部。類似的情況亦有先例，去年加入LPL的eStar俱樂部，也是此前王者榮耀項目中的知名俱樂部，甚至聯合了退役電競選手PDD共同出資，但因資金難以為繼，eStar堅持一年之后便將隊伍出售給能興集團，成為了UP電子競技俱樂部。
資本來勢洶洶，但如果沒做好長線運營的準備，最終是來得快去得也快。
“金元電競”的趨勢繼續發展，投入越來越高，收益越來越難以匹配，最終會走向的是嚴重泡沫。
在傳統體育產業中，“金元體育”的聯賽或俱樂部并不罕見。以足球為例，廣州恒大就是“金元體育”的典型。2010年，恒大開始布局足球，據傳當時為了簽約巴西足球聯賽MVP孔卡，開出了數倍于球員原有年薪的稅后1000萬歐元，同時也帶起了中超聯賽的金元風暴。
大投入的確帶來了2個亞冠冠軍和8個聯賽冠軍的成績，但隨著今年母公司廣州恒大身陷經濟危機，球隊也出現欠薪、托管等負面傳聞，如今還沒有召集球員集結，由球員自行訓練。
足以見得，即便俱樂部在金元戰略下取得了好成績，也未必能保持長期發展，更何況還有不少如上個賽季的BLG一樣成績不佳的案例。
要避免“金元體育”最終成為泡沫，一個成熟的聯賽一定需要有合理的制度以規制，比如NBA的工資帽制度。在NBA，每個球隊能簽約球員的薪資是有上限的，如果超過了上限，需要繳納非常高昂的奢侈稅。工資帽的設定數值是根據NBA前一年總收入的48%，作為NBA球隊當年花錢的總資本，再平分到每個球隊。這樣的設置方式能讓球員薪資隨著聯賽整體發展狀況而流變，機動而透明。
LPL在去年的騰競體育年度發布會上曾提到了，“為推動聯盟的長遠發展，LPL將逐步實施俱樂部及選手財務公平規則，旨在調節俱樂部支出增長速度，根據該規則，聯盟將賽訓支出進行限制，并對超限部分征收奢侈稅以控制支出，征收的奢侈稅將用于人才的培養，以支持生態長期發展?！钡壳熬唧w征收標準和細節卻沒有披露，長期以來，各個俱樂部與選手之間的簽約價格也從未明示，大眾只能從一些業內人士的“爆料”當中一探究竟。
除了限制薪資上限，防止無限度“內卷”之外，想要長期保持競爭力，光靠“買買買”自然是不穩定的，將資金投入到專業的管理團隊和青訓建設，才是更良性的發展方向。
據媒體報道，蘇寧接手江蘇足球隊時，球隊的青訓、財務、管理等多個核心部門負責人均由蘇寧集團內部調任，有些管理者甚至對足球一竅不通，與其電競俱樂部面臨的窘境頗為一致。
俱樂部良莠不齊，但LPL聯賽的人才梯隊建設有在穩步推進。12月4日，今年的LPL青訓選秀大會正式落幕，在全部參選的46名選手中，被LPL、LDL選中的青訓選手共有42人，是被選中人數最多的一屆。在選秀大會之前，選手們已經先行在青訓營中進行了為期一個月的訓練，訓練不僅包括游戲比賽，同時也包括心理輔導、體能、電競智能和聯盟規則等課程，幫助他們提前適應職業身份。
同時，海外推廣也是整個聯盟發展的重要增量來源，其帶來的賽事版權收益的提升，能為所有入局的俱樂部緩解營收壓力。
金亦波曾在采訪中表示，“由于LPL賽區在全球賽事中成績較好，逐漸有海外觀眾開始關注LPL賽區，這是我們目前推進海外化的先決條件。”
2020年LPL海外流直播新增了越南流、韓語流以及法語流，2020LPL海外收視數據也創下了歷史新高——2020LPL夏季賽決賽的海外流直播最高同時在線人數達31萬，相比2019LPL夏季賽決賽增幅188%。在今年的1月9日，LPL官推宣布，從2021春季賽開始，LPL英文流解說將從之前一周四天，變成每周七天，同時解說還是原先六位熟悉的面孔。
回過頭來看，轉會期的風風火火，新舊資本的交替，是LPL仍然處在高速發展階段的必然。但如此多體育產業的前車之鑒，已經提示了電競產業在未來發展的道路中，需要更加重視對資本的善加利用和規制。在泡沫到來之前，戳破它。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毒眸”（ID：DomoreDumou），作者：劉南豆，編輯：張友發，36氪經授權發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