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LOFT了嗎?
剛畢業的我,用三線城市老家的平均月工資,換來一間上海地鐵延長線地區的Loft公寓。
Loft曾經有過很多含義,今天的loft一般指那些建筑面積不超過50㎡,挑高不小于3.6m的公寓。
在我進入房門那刻,在魔都當白領麗人的美好愿景就被當場擊垮——特地每月加價400塊換來的朝南公寓并不能如愿獲得采光,珍貴午后陽光被隔壁的高層完全霸占。
中介的解釋是:“每天早上起床的時候都是有太陽的撒,白天其他時間小姑娘你打工的呀,你又不會在家的咯。”
我在房間里環視一圈,勉強進人的洗手間,煎個雞蛋都嫌操作不順的料理臺,覺得自己——
一位上海社畜關于生活的最后幻想也轟然倒塌。
對很多尚未踏入社會的大學生而言,住在集體宿舍的日子太久,以至于對畢業以后的生活產生不切實際的幻想:
只要畢業,就能擁有一間屬于自己的獨立房間,像小某書里的生活方式博主一樣,變成一位真正的時髦的魔都人。
這種能夠拎包入駐的精裝Loft是一種向往生活的美好縮影,而那些被軟裝精心包裝過的廣角圖片宣傳照片,無時無刻都在傳達這種真切的可能性。
不過很明顯,那些能在互聯網大方展示自己滬漂生活細節的精致博主,并沒向我們展示真正的生活全貌。
這些蜂窩式的單間Loft公寓遠沒有想象中的那么浪漫。
放大版的上下鋪
首先就是必須要接受嚴重實物與圖片的貨不對版。
我在踏進公寓之前從沒想過原來租房也會有樣板間。脫離宣傳頁上的軟裝襯托,這些Loft公寓更像一個進階版的上床下桌,租房界面標出的獨衛獨廚在這種環境下顯得有點荒誕,
所有的設備看起來存在的意義似乎只為了滿足人類最基本的生理需求——能用就行。
三面透明的室內衛浴預示著:如果租下這件房間,就當即失去了朋友來家里做客的自由。如果你不甘心,一口氣網購了三款磨砂貼膜,但可能還是會沮喪地發現:這對雙方來講都是一場尷尬的現場直憋。
這種洗手間就是假設房間不會有第二個人存在
原本以為租住Loft會是《欲望都市》照進現實,但是在這種公寓里連“能站直”都成為一種奢望。
當然不要小看了這里”能站直“的意義。在上海,這種奢侈的權力只在Loft公寓的第一層擁有。
Loft公寓的最初始定義是高大而敞開的空間,沿襲到魔都,就只剩下“敞開”而絕無“高大”。戶型設計讓身高超過1米2的人都沒可能在F2挺直腰板。
也意味著,當一個初始等級的滬漂不光需要在上班彎腰當社畜,下班鉆進鴿子籠loft也照樣直不起腰。
到這兒我終于明白為什么要把衛生間設置成全透玻璃門的社死設計,因為就這個空間而言,也沒有什么請朋友來坐坐的必要。
很多雞賊公寓會把Loft概念定義發揮到極致。
比如,宣傳頁上標注的“Loft朝南陽光房”在實地考察下會發現衛浴被安置在床頭的二樓正上方,像是租戶睡夢中的達摩克里斯之劍,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躺在床上祈禱頭頂馬桶保持通暢。
馬桶在頭頂,不過采光確實不錯也算不上虛假宣傳
離譜的反人性戶型格局還不是這些租戶唯一要面對的問題,
就像沒人會在設想自己在上海的多半時間會一個人孤單生活,獨棟公寓就是抓住了這些涉世未深年輕人的社交痛點。
這就是為什么很多Loft會把自己定位成“青年公寓”,公寓管家會非常雞賊的告訴你——
我們是一個能夠解決人情感需求的青年社區,健身、臺球和露天燒烤都會讓你忘掉孤獨。
他們承諾下的視野開闊、交友便利、娛樂休閑、健身區和近地鐵聽起來都會超額完成你的生活所需。
你真的需要青年社區嗎
但你會逐漸發現這個城市和你的老板一樣喜歡給人畫大餅。
中介沒告訴你:躺在Loft二層會更清楚聽見青年鄰居的悲歡離合;也沒告訴你社交公共場所的衛生情況導致無人愿意去社交。
這些問題會偷偷藏起來,在你簽好合同拎包入住的當晚對你進行一次突然襲擊。
還有,這些Loft多半會選址在上海地鐵延長線的兩公里開外。
比方中介管家在給剛到這個城市不超過三天的我打電話時,只說了近地鐵,沒說是哪個地鐵站,或者說是哪條距離市區至少一小時的地鐵延長線上。
我在設定預算的時候反復對自己說一定要量力而行,沒想到預算沒高估,卻高估了自己對通勤的抗壓能力——租下了擁有落地窗的公寓的同時,也注定往返需要搭乘3種不同交通工具的命運。
在我往返于徐匯和周浦整整一周的時候,我終于開始見識了滬漂生活的一地雞毛的一角。
我從來沒想到,上班高峰期會從等待公寓的電梯這步就開始。
“時間就是金錢”在這個時間段已經不是一種抽象比喻,等待電梯過程中的每一秒都有可能花費掉當月的滿勤獎。
面對滿滿當當但依然每層都停的電梯,我終于失去耐心沖向了樓梯間。
為什么這些Loft生活體驗感如此垃圾的情況下,還會有那么多人陸續入住?
積累一定生活經驗以后會發現答案其實很簡單:
因為在上海租房像是一場賭博,順利與否一半靠運氣,另一半靠本金,我們這些新晉滬漂會緊緊掐著預算來參與狡猾中介的繞城地圖游戲。
中介像是這個城市的古靈閣精靈,只要你愿意付出房租的50%-80%,才可以完成在這個城市落腳的第一步任務。
你會經常從中介嘴里聽到:
”這套已經沒有了,不過我這兒有套差不多的。“
”這間我只能給你留到今天下午。“
”現在這位置,這個價根本租不到,除非你有多點的預算我可以帶你去看另一套。“
碰上“一切都剛剛好”類型房源的機率,遠低于站在淮海中路上回頭就看到一位帥哥在沖你微笑。
我們能做的就是多花心思和多想辦法,當然,最重要的是擺平心態。
如果心態不好,那當你遇到這個城市最擅長房屋改造的“空間利用大師”時,難免心態崩塌。
月租800帶露臺的沉浸式哈利波特童年體驗房
真正的好房源有點像都市傳說,很多人都聽過、少數人見過、而你我永遠碰不上,一切發生的趕早又趕巧,我從來不奢望這種小概率事件會降臨在我的頭上。
租房這種事很玄學,就像會取決于租戶的運氣和機緣,而且在租房這件事上,對預算的限制越大,生活對人的限制也會越大。
過去我也曾經花費3500和陌生人在中外環交界處合租,后來和朋友閑聊時偶然發現他整租在法租界的迷你公寓也只要2800。
我說我怎么碰不上這樣的好事,朋友說:這種好事一旦碰上了都簽的長期合同,不會輕易退租。
并且這種好事也要建立在房東的家庭穩定程度上,這位好運的朋友祈求房東兒子別結婚/別突然回國要比期待漲工資更加虔誠。
這是一場需要運氣加成的人生修行。
這么說來合租似乎是這個狀況下的最好破局辦法,2021年在滬的應屆畢業生有61%選擇和一起留在上海的朋友合租。
圖源:貝殼研究院發布的《2021年畢業季租房洞察報告》
數據不是生活,而生活也不是老友記,并不是每個人都能在和室友的磨合期中全身而退。半年后,最初選擇合租的那些年輕人就會開始懂得生活的滋味。
因為,同陌生人合租就是現代人屈服于金錢的被迫合作。
你同你的室友,都隨著命運的俄羅斯輪盤轉動隨機挑選:
可能你會遇到這輩子最好的朋友;也可能在淋浴間下水第99次被不屬于自己的毛發堵死后決定搬家;
最大的機率是,你和隔壁的合租室友到臨退租那天還沒說過一句話。
經歷長時間這種模式的合租后,我會在室友比我搶先一步鉆進衛生間洗漱時對生活感到極度疲倦,就像當時站在每層一停的電梯間前一樣,工作日的早晨會迫使人產生一些哲思,比方:人究竟是不是社會動物?
“室友不好相處”,“碰上不良習慣室友”在2021年租房痛點分布中分別排14、15名,僅次于工作變動和房東反悔類生活不確定因素。
圖源:貝殼研究院《2021年住房租賃市場報告》
根據2021的新青年居住消費表示,有6成以上的年輕人更加偏向獨居生活,其中63.6%的女性認為獨居的幸福感有顯著提高。
現在的人已經不會把”獨居“和”孤獨“掛鉤。
獨居所能帶來的獨立、自由和切實感受到的個人空間&隱私,都是社畜在脫離工作環境后渴望得到的稀缺品。
難怪很多已經飽嘗群體生活苦果的人,會將Loft視作自己的救命稻草。
所有的Loft公寓都會把人推向一個窘迫的生活處境嗎?
并不是,因為歸根結底不是公寓的問題,是自己預算的問題。
這些出租的Loft也會細分成三六九等,能一比一復刻你我心里的完美公寓也真實存在。
房型好、近地鐵、實打實的精裝修,能從宣傳頁照片和vr全景開始新生活幻想,公寓確實讓人挑不出大毛病,但價格也同樣漂亮。
其中有超40%的Loft直接貼上“已滿房”的標簽,有些我們“外人”甚至無從得知租住這樣一個房子一個月要多少錢。
只是通過一瞥就能看出,我抱著的是救命稻草,你坐的是雙槳小舟,她躺的是豪華郵輪,在上海,我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大上海從來不缺豪華loft
想要在上海住得好從來不是問題,這個城市永遠不會受限于人的想象力。
只是沒錢的話,就要在理想生活上做出犧牲。
這里只拿Loft舉例,中環內的像是網紅基地,而上海的中環外環交界處則是片神奇區域,這里的Loft品質參差不齊,很多從周邊環境到外觀都看起來像城中村,安全指數成為要優先考慮的問題。
你會遇到沒有什么多余轉身余地的15平小隔間,和真雙層豪華loft出現在同一棟樓里,寸土寸金的商圈地段你甚至會為了“有外窗”而多加2000元。
別人家的Loft是這樣的
這些交界處的公寓更擅長空間利用和文字游戲,迷你倉公寓喜歡把自己定位成“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但并沒向你坦白脫離軟裝和去掉濾鏡后的過分簡樸。
人均生活面積在這兒要正式更名人均生存面積。
想象中的Loft能有千百種,但絕對不是眼前的這一種。
他們的主要特點就是在你沒實地考察前,始終會懷疑這個價格對比條件有點難以置信,如果你有這種疑問的話請不要猶豫,相信你的擔心,確實沒有表像看起來的這樣好。
我租得起的Loft都是這樣的
不過即使是這么一間房,由于地理位置不錯,擁有能讓租戶步行10分鐘到達地鐵站的優勢,要價也要高于閔行區平均月租價格,需要你付出40%的工資來交換。
愿意拿出一個月工資的多少去租房永遠是個難題,這是一場平均工資和上海平均房租的猛烈對撞,但囊中羞澀總讓新晉社畜們不得不做出讓步。
按上海市2021年的平均社會薪資為每月10338元來參考,中環內的房租人均價要4532-6520/月,相當于半月工資要用來抵房租。
這樣算下來,除去基本的生活成本一切都是為了房東打工。
根據2021年的調研結果顯示,84%的在滬畢業生可接受低于30%租房收入比,并且其中有56.8%的畢業生需要父母的資金支持以交付房租。
能押一付一,這就使選擇Loft的最好助力。
滬漂要花大量的時間去精打細算,同時向生活妥協。在這樣的現實條件類比下,很多年輕人寧可犧牲一部分生活體驗。
Loft,就是面對現實生活的真實選擇。
上海號稱魔都,讓你感覺一切好事都有可能在你身上發生,另一方面又覺得好像人不管怎么生活,都活不成。
所以即使Loft那樣經不起推敲,在我找了一個月房子之后,我也開始覺得地鐵延長線上的那套好像也不錯。
Loft對于心有力而余額不足的年輕人來講是個階段性填補的臺階,起碼在這個臺階上,你還能有個落地窗。
做個一線城市打工人始終是件辛苦活,一天中能有一定的獨處時間,是這種快節奏生活下,極少能確定獲得生活幸福感的瞬間。
即便這意味著我要一直彎腰才能爬上Loft的第二層,我也最終獲得了我的自由。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五環外”(ID:wuhuanoutside),作者:劉奕然,編輯:車卯卯,36氪經授權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