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見了很多國內互聯網大廠的基層員工,他們對工作環境有各種各樣的抱怨,對裁員有強烈的危機感,但也表達著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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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撐他們堅持下去的希望主要來自兩方面。
一是已經出國工作的朋友和前同事。硅谷的互聯網大廠沒有35歲歧視,也沒有996,年薪幾十萬美金,還可以享受獨棟大House和西海岸的陽光沙灘。工作舒適度比國內互聯網大廠高了好幾個層級,阻礙他們立刻行動的因素不過是還沒安頓好的家庭,但至少可以作為如果明年國內工作環境變得更差的一種備選方案。
另一個是他們對于互聯網新機會的預判。盡管很多人早年是誤打誤撞進入互聯網行業,但見證了一輪又一輪互聯網造富神話之后,大家都明白了如何成為“風口上的豬”:押注一個可能會崛起的領域,加入該領域處于頭部的創業公司。實際上,國內互聯網行業已經好幾年沒有誕生新的風口行業,但很多人還是更愿意相信這是由于疫情和宏觀環境導致的,明年很可能就有新的風口誕生——有人篤定這個風口是VR和元宇宙,因為羅永浩加入了;還有人覺得多花點時間找,總能找到。
一年裁員13萬人之后,硅谷給了這些滿懷希望的國內大廠員工們當頭一棒:互聯網不僅僅是在國內遭遇增長瓶頸,而是普遍意義上的增長瓶頸。它未必代表硅谷引領全球科技創新的時代結束,但以互聯網技術為核心的科技創新確實走到了盡頭。
就以被很多人當成新風口的元宇宙來說,它的增長潛力已經被全球互聯網巨頭之一的Facebook驗證。
為了講元宇宙的故事,Facebook母公司去年已經改名Meta,但在今年虧損94億美元之后,元宇宙業務沒有為Meta貢獻任何實質性的產出。比如,Meta旗下虛擬社交平臺Horizon Worlds希望構建起一個虛擬空間,讓用戶使用自己虛擬形象和全球各地用戶社交、旅行和娛樂。用戶對這個產品反應非常平淡,很多人在使用一個月之后便流失。The Verge的報道顯示,Horizon Worlds今年設定的目標是年底達到50萬月活用戶,目前的實際月活用戶僅有20萬,比年初的數據還有較大幅度下滑。
和元宇宙帶來的想象力相比,TikTok給Facebook用戶和廣告營收帶來的分流壓力更為實在。Meta財報顯示,今年第三季度Meta營收為277.14億美元,與同比下降4%,凈利潤為43.95億美元,同比下降52%。其中,廣告收入為272.37億美元,占總營收的比例為98%。Meta依然是一家名副其實的互聯網公司。
為什么用戶對元宇宙不感興趣?
這還要從以互聯網為核心的技術革命給普通人生活帶來的改變說起。
任何一種新技術,能夠快速被應用并且改變未來的社會生活,除了其包含的想象力之外,更重要的是它能夠解決人們最緊迫的需求,互聯網也不例外。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互聯網在大眾群體中普及,主要解決了人民社會生活中的三大需求,即社交、信息分發和交易撮合。互聯網技術給這三大需求帶來的改變是摧毀式的,這恰恰成就了互聯網公司的高速增長——全球互聯網三巨頭Facebook、谷歌和亞馬遜以及中國互聯網早期的三巨頭騰訊、百度和阿里巴巴都是切中了這三大需求。
即使到移動互聯網時代,互聯網技術給社會生活的改變依然圍繞社交、信息分發和交易撮合展開。除了算法推薦給信息分發帶來的變革以及短視頻平臺涌現之外,移動互聯網帶來的變量主要集中在即時交易上——手機讓交易更靈活,Uber、滴滴、美團等新型交易平臺誕生。此外,全球和國內市場都還存在一些中等規模的互聯網平臺,解決了職場社交、影視內容分發等更細分的需求。
互聯網發展史就是從解決大眾群體社交、信息分發和交易撮合需求到解決某些特定人群特定需求的過程,當用戶緊迫的需求都被解決了,互聯網就只剩下空洞的資本故事而失去了想象空間。
這就可以理解坐擁近30億日活用戶、每年投入百億美元的Meta為何做不起來元宇宙了:它只是個資本故事,并不是真實的用戶需求,哪怕是特定人群的細分需求都不是——即使用戶會被包裝華麗的資本故事吸引進來,但他們終究還是會流失。
除了Meta之外,谷歌母公司Alphabet、亞馬遜等其他硅谷互聯網巨頭同樣很多年沒有成長起來的創新業務,并沒有比國內互聯網巨頭好到哪兒去。
雖然硅谷互聯網巨頭擁有一個更大的市場,但用戶規模終究是有天花板的。如今,Facebook等產品的用戶規模已經有了見頂的跡象,用戶規模增長帶來的營收增長也開始失速,再疊加宏觀經濟下行的影響,今年Meta、Alphabet、亞馬遜的業績均出現營收未達預期、凈利潤下滑的情況。
扎克伯格在裁員信里說,在疫情爆發之初,世界迅速向線上轉移,許多人預測增長將會一直持續,哪怕是疫情結束。他也持同樣的看法,因此決定大幅增加投資。但事情并沒有按照他預期的方式發展。不僅電商回歸了以往的趨勢,而且宏觀經濟低迷、競爭加劇和廣告主的丟失都導致Meta營收遠低于預期。
增長乏力之下,硅谷互聯網公司同樣選擇通過裁員、削減福利等方式降本提效,算上亞馬遜裁撤的倉庫人員,三家公司今年的裁員規模已超過10萬人。
國內互聯網公司從去年下半年開始的裁員潮被很多人當作是不利宏觀環境影響下的應激反應,那么硅谷裁員潮可以讓更多人清醒:增長乏力是當下整個互聯網行業共同面臨的困境,導致這個困境的主因不是外部環境,而是互聯網自身的特點。
最直接的影響是我們通過見證互聯網高速發展所獲得的經驗失效了。過去,互聯網的高速發展一方面建立在其從無到有填補行業空白之上,同時還建立在線上擴張成長速度快、邊際成本低的特點之上。如今,技術進步帶來的行業空白已經基本被填滿,需求被逐漸細分為針對特定人群和特定領域,讓互聯網本身所具備的邊際成本優勢也被抹平,很多故事只是聽起來美好,實則沒有用戶。
尤其在傳統商業沒那么完善、行業空白更多的國內市場,互聯網幾乎把所有和C端消費相關的行業重塑了一遍,從吃喝玩樂到買房買車,從教育學習到個人理財……但并不是每個領域互聯網化都成功了。互聯網思維不是萬能的,互聯網技術所帶來的變革也有終結的一天,很多普通從業者惦念的財務自由、上升通道也正在被戳破。
字節跳動創始人張一鳴此前曾說過,人們看大的東西特別容易無感,對大的轉折其實一般也無感,一般是事后才有感覺。2011年我確實感覺科技的進步會讓一個領域出現,預感到會出現重大深遠的創新、深遠的變化。
實際上,大部分普通人不是從2011年感知到移動互聯網技術的巨大力量,而是滯后了四五年;移動互聯網的故事講完了也不是從現在開始的,而是四五年前就有了跡象——它會隨著新業務難做成、工作環境內卷被越來越多人意識到。
紅利消退之后,互聯網將是什么樣的存在?
時間會讓越來越多人清晰地意識到,互聯網是現代社會的基礎設施,像水電煤一樣,它的神話也隨之結束了。